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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8日 星期三

【所羅門王的指環】


為了研究動物行為,你必須和活生生的動物建立親密關係;你還得具有超人的耐性,若只是為了理論研究的興趣,實在不足以維持你的耐性。

如果你對動物沒有愛心,不能把動物視為人的近親,就別想和動物建立互信關係,也別想在研究方面有什麼重大收穫。 ----1949, Konrad Lorenz.


康勒‧勞倫茲(Konrad Lorenz)被稱為「動物行為學之父」,是除了珍·古德(Jane Goodall)之外我最崇敬的研究者之一。

勞倫茲在與動物互動的過程中學習他們的「語言」,模仿他們的聲音,觀察動物的一舉一動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事。

他最著名事蹟就是發現了印痕作用(Imprinting)。他以人工的方式孵化雁鵝蛋,這些剛孵出的小雁鵝便將第一眼看見的勞倫茲當成是媽媽,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但是這樣的作用到了水鴨身上卻不管用了,每次孵出來的小水鴨總是慌亂地跑走離他遠遠的,於是勞倫茲就開始嘗試在水鴨孵化時學水鴨媽媽的叫聲,這一次孵出來的小水鴨果然沒有逃走,還用信任的眼神看著他。

這下子勞倫茲實在是感動得要命,但是只要他不發出叫聲或是站起身來,小水鴨便會狐疑的看著他,拼命的大叫尋找媽媽,於是他一個大男人只好蹲低著身子邊學鴨子呱呱叫在庭院裏面帶著小鴨。雖然這種看似怪異行為讓路人對他指指點點投以異樣的眼神,卻也讓他驗證了辨認媽媽的叫聲是出自於水鴨的本能反應。

對他來說,跟動物們交朋友就像家常便飯一般。這些他的動物朋友也如一般的野生動物一樣自由行動,可是他感到安慰的是,當他呼喚他的動物朋友時,他們總是會如他所期望的來到他的身邊。

勞倫茲說:「人和野生動物居然能建立真正的友誼,這種體會真的使我非常快樂,就算上帝將人從伊甸園放逐,我也不覺得是件苦事了。」

而我所身處的台灣,總是讓我對於我自己所接觸、所學習的事物感到非常矛盾與困惑,接觸野生動物是錯的,在我心裡是互相信任的舉動卻變成戲謔、騷擾。

無論如何,我就如勞倫茲所說的,研究結果並不會是我所得到的唯一補償,還有許多別人無法體會的樂趣,使我心甘情願忍受動物所帶來的花費與麻煩。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林金福 的獼猴人生】

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我想這世界上,應該也沒有記者可以描寫他比我還要真實貼切了。
所以,那就由我來寫吧!寫這20年來他所品嘗的辛酸血淚,寫這20年來他所執迷不悔的事物,寫這20年來他所過的獼猴人生。他是我的父親,林金福

大部分認識他的人,都叫他林老師或林主任,而大部分認識他的人也都知道他對壽山臺灣獼猴投注很多心力,但是一般人大概很難想像,我們家跟臺灣獼猴的情感到底有多深。 20年前我父親生了一場病,學生貼心地為了他的健康將同學會變成健行活動,地點是高雄壽山,那天是和臺灣獼猴的初次相遇,也開始了我們家的上山追猴仔之路。
從那天起,每逢假日,壽山變成我們家家庭旅遊的不變選擇。
跨年有活動嗎?看猴子!
過年去哪玩?看猴子!
暑假去哪玩?看猴子!
中秋節有去烤肉嗎?看猴子!


春夏秋冬,一年365天,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山上,就這樣持續了20年

對他來說,臺灣獼猴已經不只是研究對象而已,是朋友、夥伴,是一種使命。人家不是常說,研究者往往都有一種偏執的個性特質,才能持續的對自己的研究投注熱情。我覺得我父親根本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偏執狂,我常常認為他對臺灣獼猴可能比對我還有耐心跟包容心,猴子陪他的時間可能也比我多很多。

因為這樣的偏執,他以一個國文老師的身分拿到了生科碩士的文憑,甚至還繼續念了生科的博士班,只是因為他希望他所說的臺灣獼猴生態可以得到更多認可。我想,我這一生都比不上他,他在臺灣獼猴身上所投注的心力、奉獻是我所遠遠不及的。

也許,他不是研究臺灣獼猴的第一人;也許,他的理論知識比不上專業的學者專家;又也許,他對臺灣獼猴有著太重的愛,做不到研究中立,可是他也許是這世界上最了解臺灣獼猴的人,他跟臺灣獼猴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一個檯面上的專家學者還要久,他野外觀察的時數遠遠超過寫臺灣獼猴的任何一本學術論文。

可是他的研究之路卻走得很辛苦,因為臺灣獼猴是跟人類衝突最頻繁的野生動物;因為臺灣獼猴表面上數量很多很容易看見,可是我們卻不見得了解牠;因為關於臺灣獼猴負面的新聞多不勝數,明明是錯誤的觀念卻因為媒體的傳播而變成一種既定的印象。上山可能會被民眾指指點點或口出惡言,也常常遇到正在記錄,猴群卻被登山客拿枴杖或彈弓驅趕。而他國文老師的身分,也常常令人忽略他在臺灣獼猴這塊領域的努力,他就這麼一個人孤軍奮戰,沒有甚麼資源,講的話再真實也不一定會被認可。但是,他從來都沒有放棄,就這麼固執的一個人,固執地相信總有一天大家會看見他所說的真實


他不在乎會不會成名,他不在乎有沒有經費支持,他不在乎他在學術界有沒有地位,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稱呼他,他不在乎在別人眼中的他是不是研究者。

「假如可以多改變一個人錯誤的觀念,多改變一個人對臺灣獼猴的錯誤認知,那麼我們的付出就值得了。」

這句話是他教我的,這句話也變成了我的使命。
他是全臺灣最了解臺灣獼猴的人,他是為了臺灣獼猴奉獻了20年心力的人,他不是別人,他是我父親,林金福
原始文章連結:林金福的獼猴人生

2014年7月18日 星期五

【台灣謎猴番外篇 - 我不是珍古德II】


在紛紛擾擾中度過了一周,我想雨天的星期五適合說說故事。

珍古德一開始並非生態、生物相關科系出身,卻憑藉著對動物的熱情讓路易斯李奇博士(Dr. Louis Leakey),選擇派珍古德前往東非執行黑猩猩的研究。

但是,珍古德不是一開始就獲得學界的認可,甚至飽受質疑。有人批評她利用食物掛在帳棚外親近黑猩猩、有人認為黑猩猩使用樹枝當工具伸入蟻窩中釣食白蟻是珍古德編造的謊言或根本是珍古德教導黑猩猩這麼做。當珍古德開始以女性科學家的身分出現在螢光幕前時,被人們嘲諷她是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女郎。

珍古德不使用所謂的「科學記號」來做研究,她替每隻黑猩猩取名字和黑猩猩們互動、做情感上的交流,這樣的方式被學術界視為異端而備受抨擊和孤立 (http://www.sciscape.org/articles/Jane_Goodal/)。

可是,她卻這麼一路走過來了。
因為她是第一個發現黑猩猩會使用工具的研究者。
因為也是她發現黑猩猩會獵殺動物,並非只吃植物。
這是她無庸置疑的貢獻,也因此「珍古德」這個名字在世人的心中變成一個動物行為學家的代表,更是黑猩猩代表性的保育者。
(參考資料:http://www.taiwanngo.tw/files/15-1000-752,c166-1.php)

各位,我不是珍古德,但我父親是的。

他用他的歲月來堆砌對獼猴的愛與不捨,他用這些光陰和每個獼猴社群相伴。「台灣獼猴」對他來說,不是電腦螢幕中那些堆疊的代號、數據,而是這一生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是獼猴們陪他走過剛患病時那段煎熬的日子,是獼猴們伴他度過每次情緒低落,是獼猴們給了他此生必須如此付出的使命。

我認真的說,沒有台灣獼猴,就沒有今天的 林金福 。

珍古德與林金福,過於親近野生動物而違背了科學中立,因此備受爭議。可是因為親近,他們才能看見更多、理解更多,才能發現冷漠的科學之下,其實動物們想表達什麼。

我老爹,真憨慢供威,所以默默的20年。
還好,他有一個還算牙尖嘴利的女兒,好家在。

我說,我不是珍古德,但,我父親 林金福 就是台灣的珍古德,不容置疑。

延伸閱讀:
【台灣謎猴番外篇 - 我不是珍古德I】

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

【台灣謎猴番外篇 - 我不是珍古德I】

前些日子,我本來上傳了一部幫獼猴按摩的影片,好友非常火速地來訊建議我刪除,他怕這部影片會有爭議會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當下我很直覺的回答他:「什麼爭議啊?珍古德還不是跟黑猩猩抱來抱去。」

好友回答:「因為你不是珍古德,因為這裡是台灣。」

我懂了,然後我就默默地將影片刪除。

珍古德對我而言是一個目標,一個理想,珍古德在1960年代所展開的黑猩猩野外研究,成為第一個發現黑猩猩會使用工具釣取螞蟻來食用的研究員,她和黑猩猩相伴的歲月超過30年。

1957年珍古德前往東非的肯亞進行研究時,其實她的學歷只有高中畢業。我記得珍古德的傳記裡大略這樣描述她接下這個計劃的經過:

當時指派她接下計畫的李奇教授對她說:「妳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妳嗎?我不需要那些被科學背景、理論限制住的人,妳就放手去做,忠實呈現妳的觀察,唯有這樣妳才能真正地貼近黑猩猩的生活。」

珍古德之所以聞名世界,就是她對黑猩猩的了解有絕對的自信,她做到了別人都做不到的事。

而我對台灣獼猴也是的,只有牠們的事,我絕不退讓。

但是,為什麼一樣的事,放到了我們身上就變成了爭議呢?

為什麼珍古德跟黑猩猩相擁就是一個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故事,為什麼我跟台灣獼猴牽手就變成半調子的研究員呢?

「因為我不是珍古德。」

我不是要成為甚麼學者專家,還是什麼台灣獼猴的大老。

只是在我跟牠們相處的這20年的歲月中,看到了太多不公平跟誤解。

我和我父親 林金福 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要辜負這手心中的信任。

沒錯,我的確不是珍古德。

但是

如果你可以像林金福一樣20年來每週上山不論晴雨,細數壽山每個社群每隻個體,聊若指掌。
如果你可以像我從國小跟牠們玩鬧到現在,牽住牠們的手、跟牠們互相理毛,對彼此完全的信任。

如果你辦得到,你再跟我說你很了解台灣獼猴。
如果你辦得到,你再來跟我說你的數據都是真的。
如果你辦得到,你再來靠北我說的都是亂講的。

如果你辦不到,就閉上你的嘴。